自古功名亦苦辛，行藏終欲付何人。

    街頭巷議，尤為愚淺；流言蜚語，最是殺人。

    這日張浚與趙鼎便被趙官家喊入宮中，出宮回府后張浚把自己關在書房尋思片刻，少時便遣了心腹仆從分別去自家木黨諸位府上送請柬。

    曲端看了一會，忽又想起岳臺詩會當晚，因有不少軍中同僚找夏侯遠敬酒，夏侯也來者不拒，到最后卻是大醉。曲端念著好歹梯己人一場，親自攙扶了人去軍營中休息，等他皺著眉頭給自家小醉崽子卸甲時，不妨夏侯遠卻突然睜開眼睛直視著他，燈光下目光清耀如中天月色，“孤燈不明思欲絕，卷帷望月空長嘆”，這兩句月字詩被夏侯遠一字一頓的道出，聲如金鐵。

    回想到此處，曲端摩挲下巴沉思，夏侯遠如今也是年過而立，竟還未有家室，未免太不像話。瞥了一眼演武場內(nèi)放下了石鎖又開始練起狼牙棒的夏侯，曲端心中暗自嘆息。其實夏侯長得頗有說書人口中“平平無奇丁鵬少俠”的風范，每次打馬出街人群里總有不少荷包往他身上扔，也不知夏侯遠到底眼光高絕到看上了哪家女郎，成家之事一再拖延到如今。中秋節(jié)后曲端也曾再三追問，夏侯卻只是不說，逼問急了扔下“神武門下，流水修竹”八個沒頭沒腦的字轉(zhuǎn)身就溜。曲端自忖神武門附近多為文官雅士，他于士林之中名聲卻很是不好，索性托了小林尚書打聽，今晚張樞相夜宴之機來的倒是正好。

    至夜，眾人齊聚，曲端驚訝的發(fā)現(xiàn)林景默不僅把自家如今極為親密的侄子梅櫟帶了過來，竟還帶了一眾家伎，說是有夜有酒豈能無歌，索性他們都是從父輩時就養(yǎng)在家里的，里的，性命前途都系在主家手里，口風極嚴卻是不妨礙的。張浚不愿拂了這位“林九章”的面子，只好設了屏風把一眾樂伶隔絕在外堂，任由他們自去唱官家新作《白蛇傳》的調(diào)子，自家在主座坐定后便難得主動開口提及那則市井流言。

    曲端嗤笑一聲，只覺得這位呂侍郎說話很沒道理，其人心思既歪，重點怕是偏了。果然接著就聽張浚期期艾艾的說:“正如深穆所言，官家今日召我同元鎮(zhèn)兄入宮，卻是極力贊賞我二人各司其職攜手同舟來著。”呂祉嘆了口氣，竟顯得頗為遺憾，倒是劉子羽適才一直擔憂的看向張浚，此時聞言才放松下來，擊案贊嘆:“官家英明！”

    九二，惕號，莫夜有戎，勿恤。

    聞言林景默皺眉不止，伸手在席下輕按了一下略顯驚慌的梅櫟世侄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閑適的起身離席轉(zhuǎn)至屏風外，影影綽綽間似是跟樂伎們吩咐了些什么。呂祉瞇了瞇眼，拈須不語冷眼旁觀。張德遠心中一突:因彼時堯山齟齬，劉子羽與曲端頗不對付，每每暗中針對，但今晚也不知彥修到底是怎么了，說話著實失了分寸，竟把那點私下齟齬擺在了明面上，甚是不妥。

    “昨日沮授軍中死，今日田豐獄內(nèi)亡。”

    “若使許攸謀見用，山河安的屬曹家。”

    “河北棟梁皆折斷，本初焉不喪家邦！”

    曲端本就覺不耐煩，這會借口秋雨先行離去，見此，林景默也沖張浚告罪后攜梅櫟隨之而去。出了張府家門，曲端隨即正色謝過林景默席中援手，這位小林尚書也只搖頭輕笑:“懋修曾向我提及他自入朝起，每每覺這位兵部尚書殺心頗高，我這一番動作，只盼彥修多少能改改他那性子。”曲端復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梅櫟，轉(zhuǎn)身也笑著對林景默道:“此汝家荀令。”說罷，也不打傘，直接在秋雨里打馬而去。

    “停云靄靄，時雨濛濛……安得促席，說彼平生。”吟聲越來越低，終于隨著那道挺直如劍的身影一道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
    數(shù)日后，本已平復的街頭巷議野火復燃，不過內(nèi)容卻是換了，乃是談論曲端身為十大節(jié)度，一軍實權(quán)都統(tǒng)，跟西府樞相張浚及兵部尚書劉子羽私下過往甚密，有文武勾結(jié)之嫌。夏侯遠難得失態(tài)，焦慮地在書房走來走去，右手作拳頗為憤恨的砸在左手掌心，“這群御史怎地連無知百姓嘴里的荒唐之論也不放過！節(jié)度，他們就是跟你過不去！”曲端端坐在書案后，嗤笑一聲，手上不停擦拭著一把寶刀，夏侯遠眼尖認出那刀還是舊日在關西時打的。“明珠薏苡，說到底只在君王一念。夏侯你這是關心則亂了，當今官家襟懷之寬廣，雖古圣君弗如。你不必多慮，且看！”

    九五:莧陸夬夬，中行無咎。

    這天曲端卻沒出門，而是在書房里招待了一個難得的客人，卻正是戶部尚書林景默，二人談論許久，直待一壺茶都添沒了，林景默才起身告辭。曲端恍恍惚惚地把人送出門，再次回書房，想起方才談話之時小林尚書特意指出的本朝初那位“嚴明御下，尤傲狠”的王嗣宗，默然良久。而林景默臨別時那句“曲都統(tǒng)怕是尋錯方向了，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，曲都統(tǒng)也是能文的，當知夏侯校尉用典。”更是讓曲端驚心動魄。